皮秀才听了云新阳的话,当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肚子委屈尽数倒了出来:“今日讲授《论语》,讲到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这话本是孔子直言择邻之道与环境熏陶的重要性,和孟母三迁的道理一脉相承,可见周遭环境对世人成长,几乎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可我话音刚落,赵穆廷便立刻举起手来反驳:学生觉得皮夫子此言太过偏颇!《论语》中还言:‘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这话分明是昭示着人之意志的独立性,绝非外力所能强迫的!我连忙补道:可孟子亦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这可是明明白白点出,环境能重塑人的精神气质啊!吴鹏程却道:我爹常跟我说,孟子还有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分明是主张,坚定的意志反倒能在恶劣环境中被锤炼得愈发坚韧,绝非会被环境轻易吞噬!”
皮小夫子说到这,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才继续说道:“更甚者,你家云其亮不仅搬出《论语》中“‘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的句子据理力争,还强辩道:皮夫子您想,我家当年搬到荒郊野外,周遭连半个人烟都没有,整日里只得与田鼠、黄鼠狼为伴。可我爹和叔叔们几个长大成人,有种地的,有学医的,有科举的,有经商的,偏偏没有一个学着老鼠打洞、学着黄鼠狼偷鸡的!你说环境能定终身,怎么可能?”
“云夫子呀,你说云其亮这不是胡扯吗?哪有人会去学着禽兽行事的?”
皮秀才又叹口气,一脸无奈地叹道:“他这话本是歪理,可偏偏说得有鼻子有眼,条理分明。总之无论我援引哪句圣贤之言,他们三个都能找出对应的圣贤之言来反驳,甚至还能举出生活中的例子来证明,常弄得我一时语塞,课都没法往下讲!”
云新阳听着,心底既有几分无奈,又忍不住暗自好笑,沉吟片刻,只得直言道:“说实话,你的话确实有疏漏之处,孩子们说的,也有道理。凡事皆不能一概而论,大千世界,人性各异,世人的境遇更是千差万别。”
“对于那些心志薄弱、立场不坚之人,周遭的环境便如一双无形的推手,于潜移默化中左右其言行,塑造其心性,这份影响不可谓不大;可对于那些心志坚毅、胸有丘壑、心怀笃定之人,外界的纷扰喧嚣,境遇的顺逆,都不过是磨砺其风骨、锤炼其品性的金石。非但难以撼动其本心,反倒能令其在风雨淬炼中愈发坚定,这般一来,环境的影响自然就微乎其微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到底,环境与心志,本就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的关系,绝非非此即彼、针锋相对的对立之物。不然下次你讲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着重强调意志的独立性时,说不定他们又会拿你今日这番‘环境决定论’的话,反过来拿你的矛,攻你的盾呢。”
皮秀才闻言,连连点头,满脸赞同地附和:“你说得太对了!他们往日里,就常常这般跟我较劲!”
“所以,你该好好反思总结一番,这课堂上的僵局,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云新阳轻声提醒道,“我跟备考班的学子说得很明白,论教书的资历与经验,我其实几乎等于零,所以我上课时,向来欢迎他们大胆提问,甚至与我当面辩论。俗话说,事不说不清,理不辩不明。何况很多事理与观点,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
“还有你方才说,哪有人会学着动物行事?你若是听过说书先生讲的江湖武林轶事,便该知晓螳螂拳、蛇拳、虎拳这些武学招式——这些可不都是世人揣摩禽兽的动作习性,慢慢研习而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