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夜尽，熹微破晓，边塞褪去隆冬沉寒，入得初春开岁时节。冻土渐苏，霜雪消融，遍野枯白荒草经一冬风干，枯脆蓬松、连片覆野。依唐代边防旧制，每至初春必行燎荒之役，择无风晴日焚烧边塞近郊荒草，一则扫清遮蔽、通透视野，杜绝荒深丛莽藏寇伏贼；二则焚草成灰、肥润荒地，兼除越冬虫鼠巢穴，是边关开春第一道固防要务，载于烽燧戍守规制，岁岁不辍。我离烽台崖石，巡赴边境荒莽地带，以猛虎本能镇场护役，肃净野患、稳控火势，伴戍卒开春燎荒。
初春晴日，风缓气定，正是燎荒绝佳天时。边关游弈所士卒依古法分区布役，不肆意漫烧，严格遵循戍边准则，划界焚草、分段作业。先以土堑、石埂划清焚域边界，隔绝连片荒草，防止火势漫窜；再拔除近路、近屯、近烽台的留存枯草，预留防火隔离带，护住屯田、烽铺、储仓等人居军务要地。
带队戍官手持地界图册，当众申明军规：“边塞荒草，冬藏兽、春藏奸。燎荒非只为垦地，实乃清贼路、绝伏患。火不出界、烟不迷烽、草不留丛，方为合规。”唐时边塞所谓“贼路”，便是山野隐秘小径、深草盲区，历来是游寇、散敌潜行窥边的隐秘通道，开春燎荒，便是从根源封堵暗路、肃清边防盲区。
士卒分工有序，有人掘堑划界、清理隔火通道，有人持长杆规整荒草、聚拢散丛，有人驻守外围备土泼水，专司控火灭火。一切筹备妥当，方择荒僻远端依次点火。火势循枯草匀速蔓延，不急不烈，只焚表层枯茎，不灼底层新土，不伤冻土初萌的浅草根系，合规有度、攻守兼备。
人力可控明火地界，却难防火前暗兽。一冬寒饥，遍野狐兔貉鼠尽数蛰伏荒草深丛，开春草枯松动、暖意初生，正是野物频繁活动之时。大火逼近，热浪袭丛，潜藏的野物必然仓皇窜逃，极易成群冲闯人役区域，冲撞士卒、乱了阵脚，甚至借火势慌乱越过边界，潜近屯田烽台，埋下后续隐患。
我踞于燎荒区域正北高丘，此地是整片荒莽的上风制高点，可俯瞰全部焚草地界与周边逃逸通路。开春之后，我褪去冬伏沉敛，领地戒备愈发锐利。身躯低压伏卧，双耳笔直竖立，穿透噼啪燃草之声，精准捕捉草底细微窜动、扒土、颤栗的细碎声响；鼻翼频频张合，于烟火浊气中，甄别各类野物的腥臊气息，锁定所有蛰伏生灵的藏匿点位。
火势渐次推进，外围荒草燃尽，内层深丛热浪翻涌。最先受迫的是连片草穴中的田鼠族群，数十只越冬田鼠被热浪逼出巢穴，慌乱乱窜，不分方向，直直朝着士卒作业的隔火带冲撞，意图逃入人居地界避火。
我无需起身奔袭，脊背肌肉骤然绷紧，一身凛冽领地威压无声铺展，沉沉压覆整片鼠群逃窜路径。无啸、无扑、无动，仅凭顶级掠食者的血脉压制，锁死方寸生路。
慌窜的鼠群骤然集体僵滞，四肢钉在滚烫草灰边缘，浑身细毛炸起，极致的本能恐惧盖过火场慌乱，不敢向前冲撞人役，亦不敢滞留火海。数息之间，原本混乱奔逃的鼠群尽数掉头，沿着我默许的远荒空径，仓皇窜向无人无役的深谷远野，彻底退出边防近郊地界。
火势再进，深处高草丛中，一抹灰影疾窜而出，是一只蛰伏一冬的野貉。它身形矫捷，不甘被逼退，意图借草丛混乱，斜穿燎荒边界，遁入近屯荒坡。野貉性狡，一旦潜入近郊，必会夜窜盗食、掘穴毁埂，重添边防细碎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