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对不是紧张,而是一代武圣特有的心灵颤动。
萧先生的手第一次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宁中则脸上,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怨、恨、思念、委屈、不甘——二十年积攒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上眼底。
“师兄。”她轻声唤道。
这两个字里,有说不完的故事。
宁中则松开玉笛,后退一步,拱手一揖:“师妹,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萧先生没有还礼,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中华以为时间停止了。
“师兄来得好快。”她说,声音恢复了清冷,“我还以为,你还躲在华山、躲在汴京永远不敢见我。”
宁中则默然片刻:“有些事,总该面对。”
“面对?”萧先生忽然笑了,笑声清冷如冰,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师兄,你躲了我二十年,今日倒说得出‘面对’二字?当年在华山,你说要闭关参悟刀法,让我等你。我等了三年,你出来了,却又躲进藏经阁。我又等了五年,你出来了,却去了雁门关——”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总是有事。总是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江山、社稷、门派、徒弟……什么都比我重要。”
宁中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中华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在他心中,师父永远是那个天塌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绝世高手,是天下武林的定海神针。
可此刻,师父的背影看起来竟有些佝偻。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松,风一吹,就要折断。
“师父……”王中华忍不住开口。
“不要说话。”宁中则的声音沙哑。
萧先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她转头看向王中华,目光复杂。
“你这徒弟,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她说,“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一样的热血上头,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宁中则,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宁中则抬眸:“师妹,放他走吧。”
“说的轻巧,我凭什么要放他走?”
“凭他是我的弟子,你的师侄。”
“你是武圣又如何?”多年的磨砺让萧先生心冷如铁,“你这一生心有挂碍,永远做不到念头通达,你还是我的对手吗?”
宁中则沉默了。萧楚韵说得对。他心有挂碍——挂碍这个徒弟,挂碍那些未了的恩怨,挂碍面前这个白衣如雪的女人。
心有挂碍,出剑就不快。出剑不快,就不是萧楚韵的对手。何况,面对萧楚韵,他几乎没有了拔剑的勇气,但为了王中华,他不得不拔剑。
“试试吧。”宁中则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萧楚韵没有再说话,玉笛一横,出手如电。
宁中则左手背负,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以指代刀,迎了上去。
两人交手的一瞬间,王中华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神仙打架”。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身法,两人的每一次碰撞都简洁到了极致——一指,一笛,轻轻接触,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院中的石板在真气激荡下成片碎裂,气浪如狂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段思廉被暗箭队员护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宁中则以指代剑,剑意纵横,每一击都蕴含着精纯到极点的内力。那是他三十年苦修的结晶,是“大巧若拙”的最高境界——无刀胜有刀,无招胜有招。
萧楚韵玉笛翻飞,笛声与杀招并存,每一个音符都化作无形的攻击,直击心神。她的武功与宁中则同出一脉,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更狠,更绝,更不留余地。
两人拆了三十招,宁中则的节奏开始乱了。
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心乱了。
每当他的目光扫过萧楚韵的脸,每当她那双含着怨与恨的眼睛看向他,他的剑意就会出现一瞬间的迟滞。这迟滞微乎其微,但在萧楚韵这样的高手眼中,就是致命的破绽。
第四十七招,萧楚韵玉笛一转,绕过宁中则的剑指,点在他胸口膻中穴。
宁中则身体一僵,缓缓倒下。
“师父!”王中华大惊,冲上去扶住宁中则。
宁中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苦笑一声:“心有挂碍……果然打不过。”
萧楚韵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师徒二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又迅速被冷硬取代。
“师兄,”她轻声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在乎名声了。”
宁中则闭目不语。
“你若不在乎武圣之名,早二十年就该来找我。你若不在乎世人眼光,早十年就该放下一切与我远走高飞。”萧楚韵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她举起玉笛,指向王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