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如潮。
从凌霜关往北,一路踩出乌黑的泥泞之路。
蛮族的骑兵还好,但那些步卒就惨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子里,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跑上几十步便有人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没有人去扶,也没有人敢回头。
此刻只恨爹妈怎么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因为身后那支军队,就像雪原上的狼群,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猛扑上来,也不被甩掉。你跑得快,他就追得紧;你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始终保持在一个让你脊背发凉的距离上。
沈楚萧骑在马上,刀收鞘。
追击不需要他亲自挥刀,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前面那些人知道他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抵在蛮族后心上的刀。
“老大,你说斡赤斤现在在想什么?”
铁牛从旁边凑上来问道。
沈楚萧望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溃兵,淡淡道:“在想我怎么还不追上去。”
“那咱们为什么不上?一口气冲上去把他们全砍了多痛快!”
“砍了然后呢?”
沈楚萧偏头看了他一眼,“斡赤斤手里至少还有五六百骑兵,真把他逼到绝路上,回头跟你拼命,我们要死多少弟兄?”
铁牛愣了一下。
“他现在还有路可退,就不会拼命,人只要觉得自己还能跑,就不会回头咬人。”
沈楚萧的目光越过溃兵,落在极北的方向,“我要的不是一场血战,我要的是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往南看一眼。”
“宜将剩勇追穷寇。”
沈乔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嘴里念叨着这一句。
沈楚萧回头看他:“你在背诗?”
沈乔难得笑了一下:“我觉得还有下一句,想问校尉是什么。”
沈楚萧抬起马鞭,指向北方。
“不可沽名学霸王。”
孙二狗从旁边探出脑袋:“老大,好诗啊,没想到我们老大文武双全。”
沈楚萧没理他,催马往前走去。
三里外,
斡赤斤伏在马背上,一言不发。
他的黑马已经跑了大半个时辰,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每跑一步都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他从马鞍上取下羊皮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马奶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之前吐血的痕迹,滴在胸甲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的步卒跑断了气。
“第几个了?”
斡赤斤问道。
勃儿帖沉默了一下:“……数不清了。”
斡赤斤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灰蒙蒙地挂在天边,像一块冻硬的蛋黄。北风也越刮越紧,裹着雪粒打在脸上,针扎一样。
“再往北跑半个时辰,天就黑了,将军,天黑之后风雪会更大,步卒跟不上,咱们……”
步卒跟不上,就只能丢掉,丢掉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不被追兵砍死,也会被风雪冻死。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骑兵是雄鹰部最后的骨血,不能为了步卒把骑兵也拖死在这里。
斡赤斤喉结动了一下,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勃儿帖当即回头,对着副将喊道:“骑兵全速撤离。”
眼下不言而喻。
随后蛮族骑兵开始加速,步卒们看着骑兵越来越远,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开始喊,只是风雪太大,喊的是什么斡赤斤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