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移开视线。她以前进书房,从来都是他先开口,或者她有事来问,或者他叫她来,从来不是她主动来问他能不能去哪里。
今日来问,是因为她需要他说一句话。她站在门口,书房里安静,外头炉子那边的声音隐隐透进来,有人在喊什么,是公孙丘的声音,那个破锣嗓子。
云水看了她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她认识了十年,追思的那种,回忆的那种,讲药时漫不经心的那种,她都认识。
但今日这一种不一样,不是追思,也不是逼迫,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他很熟悉的东西,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久到外头公孙丘又喊了一遍,她也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等着他。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去吧。"
没有问她去做什么。没有说几时回来。没有叮嘱她带够药,没有叫豆蔻跟着,没有那些她背得滚瓜烂熟的话。
"谢谢师父。"
她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廊道上的烟味比进书房前更浓了,炉子那边又有人在喊,几个药童小跑着过去了。苏温栀站在廊道上,没有动。
去吧。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以前他从来不是这样说的。以前是你去不得,以前是让豆蔻跟着,以前是几时回来,以前是后山哪里有机关不许靠近,以前是换一件厚些的衣裳再去。
那些话她背得出来,背了十年,背到后来听见了也只是应一声,右耳进左耳出。
今日就两个字。
她站在廊道上,把这两个字和那些话放在一起想了一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知道,他知道了。不知道从哪一日起知道的,不知道知道了多久。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是他给她的,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东西裹在里头。
她抬起眼,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松林在雾里,只有轮廓,深绿色的,压在那里,沉甸甸的。风把炉子的烟往她这边送了一阵,她站在里头,闻着那个气味。
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闻见它,想起此后每隔几年开炉都是这个味道,想起昨夜她坐在药庐里,灯把药架照得暖黄,这个气味也在。。
往后不会再有了。
她往后山走,步子不快,经过院子的时候,谷里的声音从四面漫过来,药童们忙碌的动静,公孙丘的念叨,炉子烧着的声音,这些她都听见了,都从身边经过了,都没有停下来。
快出院子的时候,公孙丘在后头叫了一声。
"温栀,后山今日有露水,路滑,小心些。"
她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公孙先生。"
公孙丘还在后头说什么,声音被院子里的动静盖了大半,她没有听全,走出了院子,走进了去后山的路。
炉子的烟追出来,在她身后散开,越来越淡,淡到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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