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同一壶水烧了三回。
第一回是早上六点。阿黄听见厨房里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啪嗒声,然后是蓝色火苗舔着壶底的呼呼声。它从藤椅旁边爬起来,踩着老李的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老李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撑着灶台边沿,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烧点水。”老李看见它,点了点头,“冲杯茶。”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白气,发出尖锐的哨声。老李把煤气关了,把水壶拎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打开橱柜门,拿出茶叶罐,拿了一个搪瓷缸子,把茶叶倒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他把茶叶罐放回橱柜,关上柜门。转身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念着远方的消息。阿黄跟过去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老李挠了挠它的耳朵。
那壶开水就这么晾在灶台上,从滚烫变得温热,从温热变得冰凉。
第二回是上午九点半。阿黄趴在藤椅旁边打盹,忽然听见厨房里又传来啪嗒一声——煤气灶又点着了。它抬起头,看见老李从客厅走到厨房,把灶台上那壶凉透了的水重新放回火上。
“烧点水,泡杯茶。”老李对跟进来的阿黄说,语气和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阿黄歪着头看他。耳朵竖起来,又垂下去。
这一次水烧开之后,老李把热水倒进搪瓷缸子里。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茶水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他把缸子端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去阳台上收衣服,把昨天晾的衬衫叠好放进衣柜,又顺手把衣柜里另一件叠好的衬衫拿出来抖了抖,重新叠了一遍。
那杯茶在茶几上慢慢变凉。老李再也没有端起过它。
第三回是下午两点。阿黄在阳台上追一只苍蝇,追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老李又站在灶台前面了。他的手指放在煤气灶开关上,低着头,看着那壶已经烧过两回、现在又凉透了的水。
他没有马上点火。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脚踝。老李低头看它,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阿黄,”他说,“我是不是烧过水了?”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它不会说“是的,烧了两回了”,但它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指。手指上有茶叶的余香,还有上午叠衣服时沾上的樟脑味。
“总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老李自言自语,手指从煤气灶开关上移开,揉了揉太阳穴,“头昏沉沉的。”
他最终没有点第三次火。他把水壶拎起来,把里面的水倒进洗碗池,重新灌了一壶自来水放在灶台上。然后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盐罐子移到酱油瓶,从酱油瓶移到菜刀架,好像在清点什么。
“阿黄,”他说,“今天星期几?”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星期四吧?我记得昨天星期三。”老李走到客厅翻挂历。挂历上星期三那一格被他用红笔圈了——每个星期三他都要去社区医院量血压。红圈还在,但老李盯着挂历看了很久,手指从星期三摸到星期四,又从星期四摸回星期三。
“星期三。”他最后说,“今天是星期三。”
阿黄不会看挂历,但它知道老李刚才说错了——今天不是星期三。早上电视里播的是星期四的节目,隔壁星期四收垃圾的垃圾车也来过了,它在阳台上听见了那辆黄色大车轰隆隆碾过巷子的声音。
但它没有纠正。它只是跟在老李后面,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老李的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节奏比平时慢半拍。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是淡金色的,从西窗斜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温暖的方块。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那块阳光里,背上的黄毛被晒得发烫,散发出一股好闻的狗毛味。
老李又开始翻抽屉了。
还是那个衣柜最螺丝刀、电线、破茶叶罐。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动作。螺丝刀滚到地上的时候阿黄又把它拱回来,老李接过去说了声“好狗”,然后继续翻。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那个铁盒子。
阿黄看到铁盒子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它认得这个盒子——昨天老李就是用这个盒子里的纸片告诉它,2021年是哪一年。但今天老李打开盒子的时候,表情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困惑,今天是一种更轻的、更空的东西。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翻到那张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照片时,他停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日期。
“2021年......10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黄,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墙面。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
“2021年......”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一颗含不化的糖。
阿黄从阳光里爬起来,走到老李脚边,把脑袋拱进他的手掌。老李的手掌是摊开的,手指微微弯曲,阿黄的脑袋正好嵌进那个弧度。
“阿黄啊。”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没有笑——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浑浊的、安静的、像护城河冬天结的那层薄冰。
“我好像记不太清楚了。”他说。
他没有说“记不清楚什么”。是那张照片?是2021年?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往下说,阿黄也没有追问。
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又拱了拱。
傍晚的时候老李开始做饭。
他淘米的时候很认真,米粒在水里搓了三遍,每一遍都把水倒得干干净净。切菜的时候也很认真,土豆丝切得比平时还要细,刀工一丝不苟。阿黄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板上慢慢地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老李切完土豆,把菜刀放下,转身去拿盐罐子。他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放回去。然后拿酱油瓶,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又拿起盐罐子,又看了一遍。
“酱油。”他最后说,然后拿起酱油瓶,往土豆丝里倒了一圈。
阿黄看着那盘被酱油染成深褐色的土豆丝,耳朵往后退了一点。老李从来不用酱油炒土豆丝——他做了一辈子土豆丝都是清炒的,只放盐和葱花。他以前还跟阿黄说过,“土豆丝放酱油就不好看了”。
但今天他放了酱油。
他端着那盘黑乎乎的土豆丝放到茶几上,又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阿黄的水盆旁边。然后他坐在藤椅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今天这土豆丝......”他低头看着筷子,眉头皱起来,“味道不太对。”
他没有想起来是自己放错了调料。他只是把筷子放下,把盘子推到一边,端起白米饭一口一口地扒。阿黄走到它的那碗米饭前面,低头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看老李。老李正嚼着白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秃枝上,嘴里嚼得很慢很慢,好像在嚼一段很长很长的往事。
天黑之后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
电视开着,老李没有看。他手里拿着那张铁盒子里的照片——就是背面写着“2021年10月”的那张。他的拇指在照片表面来回摩挲,摩挲的是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那个角落,他自己的影像在照片的左侧,他却摸的是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