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一杆为非同寻常的手所制作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游走,没有一纳秒的停顿。
罗伯特·基里曼,伟大的奥特拉玛五百世界之主、帝国摄政、极限战士的基因原体、复仇之子、《圣典》的撰写者、全帝国所有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
正坐在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岁月的指挥桌前,在堆成山的羊皮卷和数据板旁,落下了他的授权签名。
又完成了一堆关于远征舰队后勤安排、新收复的失落帝国星球的请示、沿途搜寻过程中爆发的交战指令。
基里曼放下了手里微微发烫的羽毛笔。
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伸出双手,按压着那颗早已满负荷运转、承担着凡人无法想象的信息的大脑。
向身后的宽大高背椅靠去,基里曼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像这样连续几十个标准泰拉时的超强度工作,对他而言,早已是一种常态。
在一万年前的大远征时期,以及苏醒后接管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时,他是为了统筹全人类的命运、为了维系帝国的生存而不得不将自己变成一台处理文件的机器。
而现在。
自从那个拥有着亚麻色长发、喜欢吃甜食、会亲手给他做焦黑牛排的小小身影,在那道网道大门前消失后。
这位被称为帝国最理智的执政官,将自己埋首于这无边无际的公文山中,更多的,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有太多空闲。
以免自己沉浸在那种巨大的失去与空虚感里。
通常,在这样的短暂休息中,
原体堪比沉思者阵列的大脑,只会调出最低限度的精力,在后台处理一下上千条无关痛痒的舰队常规汇报信息,以作为休息。
可这一次,脑海深处,却像是自动重播一样,浮现出前几个泰拉标准日,接见那位来自达尔诺森星球的肥胖总督时,听到的情报。
胖得像猪一样的总督,跪在地板上颤颤巍巍地,向他描述着曾经来到他领地的舰队和上面的来人。
以及最让他在意的几个字。
“狮心王。”
还有对方在暗面这无序之地,居然试图建立所谓的“保护领”,并且那些人将那位领导者像神明般崇拜的言语。
“又是一个……我的那些兄弟们么。”
基里曼烦躁地揉揉眉心,干脆从高背椅上站起了身。
庞大身躯走到“马库拉格之耀”号那巨大的观测舷窗前,湛蓝的眼瞳注视着舷窗外,注视着那些悬浮在冰冷虚空中的巨舰。
一位新的兄弟。
能在失去了星炬指引、危机四伏的暗面,建立起一定规模的舰队和势力,会是谁呢?
鲁斯?
基里曼微微摇了摇头。
狼群之主,暴躁的野狼,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好脾气,心思细腻地去收拢星球、自立所谓“保护领”的想法?就算他真的回来了,他的表现也绝对不会和一位“值得崇拜的神明”沾边。
除非……那颗星球上生产着全银河最烈、最管够的芬里斯酒,或许那头野狼会为了它而在那里盘踞。
科拉克斯?
他那阴郁地缩在黑暗里、似乎跟谁都很少交流的兄弟,已经许久没有他在人间活动的记录了。
哪怕他真的还活着,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如此高调地拉起一支舰队到处晃悠。
至于安格隆……
基里曼甚至懒得去想这种可能,如果安格隆的角斗士出现在那里,海森总督连和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整颗星球早就变成红色的血肉沼泽了。
将所有可能存活、可能出现的兄弟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被一一排除。
而最后,唯二剩下、也是最符合那情报中行事风格的那两道身影,排除掉那个无法预测,早已堕入混沌阴影的狂信者。
“但如果……如果真的是你呢?”
基里曼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变得烦躁起来,那里面有着他不愿承认的恼怒和警惕。
“莱昂……如果你真的从长眠中醒来了,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在隔绝了泰拉的帝国暗面……”
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如果有的选,基里曼实在不愿意想起与他的那段不被铭记的历史。
“……这头高傲的雄狮,你又再一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吗?建立一个新的保护领……”
“至于那些人所宣扬的、所谓神性崇拜……你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背叛帝国和帝皇吗?”
就在基里曼陷入深思之际,舰桥外的虚空中,舰队似乎到了换防的时间。
环绕着“马库拉格之耀”号的数艘巡洋舰,开始在虚空中喷吐出等离子尾焰,缓慢而有序地变动着阵型。
看着这庞大、如臂使指的军团级舰队。
奥特拉玛之子不由得想起了过往。
想起了在大远征时期,那同样以军团数量庞大、以及征服世界后那如铁桶般稳固的秩序而著称的狂信徒兄弟。
“神性……”
基里曼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疲倦眼瞳中闪过一抹深邃的沉思。
一万年了,哪怕是刚刚在王座前苏醒,面对着整个帝国已经被国教的狂热改造得面目全非时。
他,罗伯特·基里曼,也一贯是“帝国真理”最坚定不移的支持者和捍卫者。
他坚信帝皇只是一位伟大的领袖、强大的灵能者、人类族群和文明的引领人,而非什么拥有超自然神格的神明,那些国教口中所谓的神迹,不过是未被解释的科学。
但……
苏醒后的那些遭遇,与马蒂厄的交谈,尤其是……遇到了艾琳之后。
一直以来奉若圭臬、并打算坚定贯彻的理性信条,早已在这算不得长的时间里,给颠覆得千疮百孔了。
如果……王座上的那个人,真的不是神。
那发生在他的妹妹、美好如天使般的女孩身上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
为什么她能让变异了如此之久的死亡守卫和帝皇之子剥离污秽的躯壳?
为什么她挥挥手,就能将那些连最先进的医疗设备都束手无策的病毒瘟疫化为灰烬?
为什么,莫塔里安和福格瑞姆,这两个曾让帝国流尽鲜血的兄弟,能在她的庇佑下找回自己迷失已久的灵魂,回归帝国,重组战团?
更无法解释的是,
在网道深处,连他们三人都无法去抗拒、硬是将他们推出了亚空间风暴,并得以封死了裂隙的,那让人无法想象的伟力。
又能用帝国真理的哪一条来加以解读呢?
别提艾琳了,就连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那让基里曼看着就头疼的国教主教马蒂厄,他身上偶尔展现出的那些东西,甚至能……
“呼……”
基里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当艾琳还在他身边的时候。
基里曼总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自我催眠的意味,将这些有悖于他信条的东西深埋心底。
只要他挚爱的妹妹还待在他身边,他都懒得去深究父亲究竟是以什么目的而将她带到他身边。
但现在,在艾琳为了保护他们而失踪的这段焦熬时间里,这片焦头烂额、不剩一丁点儿理性的帝国现实里。
奥特拉玛之主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不可抑制地思考这件事让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难道……”
基里曼缓缓转过身,脸色变得比见到西兰花的艾琳还要难看。
“你们……荷鲁斯,甚至于是该死的珞珈……也并非全无实话吗?!”
统御之手猛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