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我还活着吗?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么?”
这是布雷利意识重聚后的第一个想法。
喉咙里挤出来了几声咳嗽,声带震动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就像这器官已经不是他的了一样。
昏睡者从一堆落叶中坐了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吸入周围湿冷的雾气。
他低下头,试图检查一下那只该死异形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但眼睛反馈回的景象让他差点儿惊呼出来。
没有他穿惯了的粗布外套,上面亦没有他最熟悉的那些机油污迹。
一层漆黑如墨的玄色战甲覆盖了全身,从宽阔的肩甲到厚实的胫甲,严丝合缝地将他包裹在内。
战甲表面没有什么装饰,金属在林间的微光下泛着光泽。
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后,
布雷利试探着握了握双手,似乎要确认这是否真是自己的双手。
包裹双手的手甲忠实地执行了他的命令,虽然他并没有穿戴过这身甲胄,但他在那些天神般的战士们身上见过穿过类似的。
此时手中传来的力量感,让布雷利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抬起头,周围环绕的只有灰蒙蒙的雾霭。
参天巨树像是支撑着天穹,四面八方拔地而起。
这里的树干都是那么粗壮,也许七八个人都无法合抱,树上长满了类似某些野兽身上的鳞片状的树皮。
扭曲枯槁的树枝,在头顶形成了一张庞大的罗网,将任何照射此处的光线都切得细碎。
脚下铺满了落叶,还有纠缠交织的灌木丛,每踩一步,他的战斗靴都会微微下陷。
扶着身旁一棵巨树,站起身,布雷利有些呆滞地打量着四周。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手掌自覆于心脏处的战甲上滑过。
这似乎与帝国那些宣传册子上宣扬的描述有着相当大的出入。
在许诺给帝国每位忠诚公民的描绘里,死后若能回归黄金王座的怀抱,应当是一片充满着金光与无尽温暖的殿堂,还有每天供应不断、也许有点甜味的优质营养膏。
可……
眼前却只有一望无际的错落林木、还有似乎并不温暖的浓雾。
还有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背后发凉的危机感。
“嗷————!”
他还在心念翻腾之时,一道凄厉绵长的吼声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吼声在如今的双耳听来,其源头似乎在极远的地方,但这声浪穿透了重重迷雾,震得树冠上的枯叶如雨般簌簌落下。
布雷利心头一跳,发自本能的畏惧和对陌生环境的不安,攥住了他的神经。
也许片刻之前,他的确面对过了致命的异形,还挥出了让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一拳。
但短暂的勇敢并没能马上将一个巢都中层的小子,锻造成一位无所畏惧的狂战士。
在失去了对可见敌人的愤怒和肾上腺素后,深埋骨子里的本能恐惧重新占领了高地。
兽吼中夹杂着狂暴,不像他在斯拉克二号上见过的变异动物的动静,更像是什么一顿要吃上几十个人、身上满是肌肉和倒刺的可怕野兽。
逃。
唯一的念头驱使着他迈开了双腿,没头没脑地在这片古怪森林中狂奔起来。
他试图找寻出一条,能够远离那些潜藏在浓雾间的危险生物的出路。
“踏、踏、踏”
战靴踏碎地上的枯枝,包裹在黑色战甲中的身躯在林间穿梭。
奔跑中,布雷利惊讶地发现,这身看起来少说有几百斤重的钢铁外壳,丝毫没有成为他的拖累,相反,他的步伐轻盈且迅猛,跨越那些高耸的树根只需轻轻一跃。
心脏的位置传来异常有力的跳动声,“咚咚、咚咚”,像是两面战鼓在同时敲击,为他并不协调的狂奔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暴烈动力。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种奔跑毫无意义。
无论他以多快的速度掠过那些形态各异的巨木,无论他如何转变方向,周遭的景色都没有变化。
一样的鳞片状树皮,一样遮天蔽日的树冠,一样浓重的冰凉雾气。
他从没有在这类原始森林中行走的经验,方向感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失效了。
布雷利在一棵巨树前停下了脚步,大口喘息着。
差点让他一蹦三尺高的东西出现了。
一个矮小、几乎融入了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正前方,一截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上。
是一个个头还不到如今布雷利腰部的小人。
它全身都被一件连帽黑袍笼罩得严严实实,连兜帽下方的面容也被浓重的阴影完全遮蔽,看不到五官的轮廓。
黑袍小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它本就是这片古老森林诞生的一部分。
它仅是伸出了袖管,安静地指向了迷雾林间的一处方位。
姿势十分坚定,虽然它出现的方式实在诡异极了。
陷阱还是出路?布雷利的脑海里闪过一瞬迟疑。
后方隐约传来了树木被庞然大物撞断后的喀嚓声。
妈的,还是跑吧。
无计可施之下,布雷利握紧了拳头,跟随着黑袍小人的指引,大步踏入了迷雾之中。
不知在枯枝败叶上跋涉了多久。
空气中腐败的霉味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带着水汽的湿润凉意。
沉闷的奔流声自前方传来。
拨开最后一片垂挡在眼前的带刺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