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
这感觉已经缠绕着他多少年月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也许一剂神经兴奋药物或者在一场对帝皇之敌的大战中活下来,就足以缓解不少。
但于舰桥上的伟大者而言,只靠这些早已无法让他满意了。
路易斯·但丁、帝国暗面守护兼摄政、圣血天使战团领主指挥官,正坐在他的旗舰“巴尔之怒”号指挥王座上。
深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甲缝隙间,其中夹杂的银丝清晰可见。
他静静地陷在王座里,金色的精工陶钢甲胄仍穿着在身,但并未佩戴着那描绘原体面容的圣物。
灯光从舰桥穹顶的低角度扫下来,将他脸上的每条沟壑都照得一清二楚。
无论是以外貌还是军部档案里的服役年龄而言,他都太老了。
长久的岁月重压在了这具躯壳上,哪怕这具躯壳是一位帝皇的天使、一名星际战士,也是圣血天使的战团长。
他闭着双眼,动力甲的伺服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为主人的腰椎分担着重量。
在枯燥的航行中,帝国暗面摄政正处于浅层微眠状态。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大脑中闪回。
巴尔星系被鲜血染红的沙漠……
遮天蔽日的泰伦虫族、无数大天使的子嗣、他的战斗兄弟,他们在疯狂的黑怒中撕裂异形的躯体,在狂怒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还有罗伯特·基里曼。
那伟大的基因原体站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将帝国暗面摄政的重担交托于他。
还有那道似有若无的神圣身影。
“我的孩子……你已经赢得了在我身边安眠的位置。”
“但……尚非其时,你需要活着,路易斯·但丁,我的孩子。”
基因之父的话语犹如沉重的枷锁。
“不……不……父亲……让我安眠在您身边,别再……”
但丁面容微皱,沉睡中的战团长喃喃自语着。
声音是那样的细微,以至于周围的圣血卫队们都未察觉到他们战团长的恳求。
他早该在对抗虫群霸主时死去,他渴望属于战士的安息,但他不能,帝国暗面的亿万生灵需要象征,圣血天使的子嗣需要一个能团结、激励他们的领袖。
但丁缓缓睁开了眼,转头看向了放在身边的那副面具。
黄金死亡面具倒映着冰冷光泽,原体死前的面容让他心中再次泛起了阵阵悲伤。
他的面庞上写满了疲惫,眼窝凹陷,在这只有他独坐王座的微小间隙里,他短暂地做回了只想求得一死的疲惫战士。
但只要戴上黄金面具,他就是暗面摄政,责任不允许他在麾下的战士们面前展现出任何疲态。
“大人。”
领航员的空灵声线从下方传出。
“我们即将脱离亚空间航行,跃出曼德维尔点,距离我们捕获的那段星语信号的坐标星系还有一段距离,预计我们修正完航向后,再进行两次短距离航行便可到达。”
“很好,继续。”
就在几天前,他们截获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星语信息。
信息中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信息,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暗面,第一军团的信息值得关注。
“准备脱离,注意关注鸟卜仪扫描结果!。”
庞大的战斗驳船内部发出一阵繁忙的声音,亚空间引擎的推力在迅速回落。
现实宇宙的物理法则重新接管了舰船。
舷窗外的景象由斑斓扭曲的色彩风暴,逐渐化作了无垠、冰冷的深邃星海。
但警报声打破了舰桥上的有条不紊。
“接触!”
鸟卜仪军官大声汇报道。
他的双手在操作盘上快速跳跃。
“长官!正前方侦测到大规模舰队级能量读数!”
暗面摄政轻叹了口气,似乎他的每趟旅程都不轻松,这次也是一样。
握紧了王座扶手,但丁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加沉稳了一些。
“将画面切入全息投影,舰船识别系统给出反馈了吗?”
舰桥上的所有船员都绷紧了神经,大裂隙展开之后,帝国暗面航道上游荡的不是异端战帮的舰队,就是四处打劫为祸的异形海盗。
全息投影仪闪烁了两下,绿色的光芒在舰桥中央凝聚成型。
但丁站起身来,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双腿的伺服装甲上,向前走了两步,凝视着眼前的投影。
前方的星域中,好似一堵钢铁城墙的舰队横亘在航线无法绕开的地方。
让但丁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对方的舰船既没有长出扭曲的血肉,也没有尖刺或者骷髅等典型的异端标志。
至于坏消息,这是一支阵型严密到让任何人看一眼都会顿觉压迫的舰队。
数十艘巡洋舰与护卫舰呈矛隼攻击阵型排开,但又与一般帝国海军所用的有所出入。
它们将一艘体型较大的舰船护卫在中央,舰队的火力覆盖网交织成了一张完美的死亡之翼,进可攻,退可守。
但丁的目光锁定在那艘旗舰之上。
紫金两色的装甲涂装,在恒星微弱光芒的照射下,战舰表面光洁如新,基本没有暗面舰船常有的硝烟与磨损痕迹。
除了一处地方……
一圈很明显的修补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进去,但丁相信那东西大概率是个跳帮鱼雷。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艘战舰的舰艏。
并非帝国海军常用的双头鹰或宏伟圣像,而是一尊展开双翼的女性形象的雕像,雕像使用的工艺精湛绝伦,女子的面容也是那样地怜悯,充满了救赎世人的神圣之美。
这与常见的那些盖满了教堂尖顶的哥特式的帝国舰船完全不同。
但丁的左手缓缓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大人,没有识别出对方的舰队编号。”
鸟卜仪军官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疑惑。
“据沉思者阵列分析,这些舰船的型号……我们数据库里大部分都能匹配,但那艘旗舰……它太新了,就像是刚刚从火星的船坞里驶出来的一样。”
“而且我们未曾收到过这等规模舰队在附近星区活动的通报。”
“保持好阵型,将虚空盾强度开启到最高。”
一支未经登记、规模足以毁灭星区、且涂装奇怪的舰队,竟然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这一切都透露着异常,但丁不得不小心应对。
一旁的圣血卫队指挥官走上前来。金色的护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的统帅,以对方的涂装与阵型来看,这也有可能是一支伪装的叛徒舰队,请您下令吧,我们应当准备一场接舷斩首战,这极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丁死死盯着战术显示屏。
“不。”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指挥官的猜测。
“看他们的虚空盾,降到了最低的航行标准。”
在虚空遭遇战中,降下虚空盾。这是一种和平的姿态,或者说对方傲慢自信的表现。
他继续指着数据流瀑布说道:
“武器阵列似乎也处于未锁定状态,如果他们有敌意,在脱离亚空间的这我们最虚弱十几秒内,舰队的侧翼早就遭受第一轮齐射了。”
“这支庞大的舰队只是静静地停在虚空中,好像他们只是在路过时看见了什么有趣东西,停下打了个招呼。”
就在这时,通讯军官转过头。
“大人,我们收到了通讯请求,使用的是帝国标准的加密识别码。”
“接进来。”
指示灯一通闪烁,短暂的电流音过后,宽阔的舰桥上响起了声音。
传来的是字正腔圆、用语考究的标准高哥特语。
“来舰已进入希望远征舰队的航线管制区,请立刻表明你们的身份与意图,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舰桥上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希望远征部队?航线管制区?
这里可是帝国暗面,大裂隙将泰拉的星炬光芒彻底隔绝,在这种见鬼的地方,哪来的这等规模的远征部队?
但丁的眼神锐利,他示意通讯官打开主频道。
他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疲惫。
“这里是‘巴尔之怒’号,我是路易斯·但丁,圣血天使战团长,帝国暗面摄政,基因原体罗伯特·基里曼大人亲封之统帅。”
但丁报出了自己的一长串头衔,在这样的交涉中,是种必要的武力与地位展示。
“你们自称远征部队。你们隶属于哪一支修会序列?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是谁?为何我身为暗面摄政,却从未接到过神圣泰拉有关这支舰队的任何通报?”
但丁直接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