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格瑞姆……
手枪的保险被拇指干脆利落地推开了。
两颗心脏以超越常理的速度开始泵血,身上的伺服肌肉束开始传动着力量。
一千多年的服役生涯中,他曾斩杀过无数泰伦虫族,也面对过亚空间的怪物,暗面摄政的心境早已如巴尔的废墟般枯寂。
在面对那张脸之前,他已经很难想像什么样的大敌异端能引动他的情绪了。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唯余愤怒(也许有一些些解脱)
伊斯塔万上的屠杀、泰拉围城、圣吉列斯的陨落——那场席卷银河的大叛乱,永远地烙印在第九军团基因深处。
而此刻这些愤怒全都指向了站在他面前的那道身影、那个名字。
保护统帅!
“叛徒!!!”
卫队战士们的暴喝声同时响起。
四把大师级精工长剑齐齐出鞘,祷言型爆弹枪的枪口对准了面前的“恶魔原体”,圣血卫队们阻隔在了他们敬爱的统帅和恶毒的叛徒之间。
但福格瑞姆却没有动,原体的脸上甚至没有多少变化,仿佛他早就预见到了这样充满敌意的行动。
退下,卡代尔,以及凤凰卫队所属。
切莫斯的凤凰用磁性的低沉嗓音制止了同样拔出剑刃,准备保护基因之父的侍从官和门外涌入的凤凰卫队们。
收起你们的武器,除了卡代尔,都退出这个房间,未经我的召唤,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的目光仍落在但丁身上,平静得出奇。
这位是帝国的暗面摄政,他的服侍和忠诚使他有资格在这张面孔前举起任何武器。
但卡代尔仍有些不甘,他争辩道,大人!他们对您展露了杀意——
这是我应得的。
这四个字中没有任何起伏,似乎原体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了的事实。
凤凰之子们慢慢退出了大门,但脚步声表明他们没有走远。
房间内重归死寂,只剩分解力场发出的电离声。
但丁推开挡在身前的圣血卫队,迈步上前,高举的战斧刃口对准了那张令他基因种子躁动的脸。
一具披着偷来面相的不可言说的怪物。
这声音里透着质疑。
真正的福格瑞姆早已在恐惧之眼中堕落为一个扭曲的怪物,这种把戏骗不过大天使的子嗣。
我向你保证,巴卫二的路易斯·但丁……那条丑陋之蛇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福格瑞姆迎上了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没有退缩,凤凰直面着又一次的质询。
我的记忆告诉我,这名字确非无罪,但我体内所承载的,是一份被她从亚空间的贪婪阴影中夺回的灵魂。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正在歌剧台上独白心迹的角色。
曾经的帝皇之子给帝国带来了无尽的灾难,这一点我从未否认,也不打算否认。
但丁冷冷地打量着他。
没有那些混沌信徒的扭曲与狂热,动力甲上完好无损的纯洁印记也表明,此处没有亚空间的污染气息。
但这些都可能伪造,高阶的恶魔也可以暂时压制它的本性。
一个女孩,如果那个所谓的‘她’是指外面画作中的那一位。
但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疑,从亚空间的邪魔手中夺回一个原体的灵魂,这就是你打算让我信服的故事吗。
不,那并非故事。
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当然我无法要求你立刻相信,但我可以告诉你,连你口中的帝国摄政,我的兄弟,奥特拉玛之主罗伯特·基里曼,也曾经同我一道回到黄金王座所在地,神圣泰拉!”
“在泰拉上,他与小艾琳亲自为我辩护,你难道以为连他也会被我所欺骗吗?不……他并没有受到迷惑,而是因为有些东西连他也无法反驳。
什么东西。
福格瑞姆沉默了一拍,随后反问:你想先听哪一类的?
这个问题让但丁停了一秒。他没料到对方会把问题抛回来。
从最不可能被伪造的那类开始。
好。
福格瑞姆在原地站定,没有走向武器架或投影台,他只是站在那里,将视线从但丁的战斧上移开,落向某处空无一物的地方。
你问我恶魔为什么无法伪装成我现在的样子。
他说道,因为那可憎恶存在的奴仆无法将任何事铭记为痛苦,它们只能铭记住享乐。
他停顿了片刻。
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测试我,但我建议你用一种方式。
但丁沉默地等着答案。
问我费鲁斯·马努斯是怎么死的……
福格瑞姆说。
以及我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
战斧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这是但丁没有预料到的提议。
他当然见过那些个色孽恶魔,哪怕是一些高阶大魔,在被要求回顾一次刺激的猎杀时,几乎不可能控制住自己流露出的享乐倾向。
混沌的腐蚀会在记忆的讲述中渗透出来,一如水浸入布匹,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说。
福格瑞姆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表情在第一个字落下之前就先变了,变成了某种但丁在他这把年纪也只极少数次见过的东西:一张在面对自己铸造的大错时,卸掉了所有防备的脸。
在伊斯塔万五号上的最后一刻,他一直在看着我,哪怕到了最后,他眼睛里也没有对福格瑞姆的仇恨。
他顿了顿。
只有对自己不能施行拯救的悲哀。
会客室里没有声音。
他本可以用铁拳击碎我的胸腔。
福格瑞姆继续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不是在说给但丁听,而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力气一向是那么大,就像我们曾在锻炉旁那样,戈尔贡……他那一刻也一定知道他能做到,但他没有,他最后抬头看了我……就那一瞬间……
他停住了。
但丁的战斧在这个停顿里没有移动分毫。
然后他犹豫了。
福格瑞姆用异样平静的语调说完最后这句话,他没能杀死‘它’,不是因为福格瑞姆比他更强大,而是因为他当时面对的,是我……他认识的福根,是我的面容让他犹豫了。
卡代尔忽然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整个房间里散开。
但丁站在原地,脑海除了被原体动听的声音所引发的悲伤外,也寻找着这段话里的漏洞。
但他刚才所听到的只有痛苦。
在岁月里反复被触碰、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
我无法让你彻底信服。
福格瑞姆抬起目光,重新看向但丁,
这不是能在一间舰船会客室里,用几句话解决的问题。”
“但既然奥特拉玛之主给了我赎罪的权利,你也可以等见到他,亲自去问他为何做出了这决定。
在那之前——
他解开了领口的系带,上半身的长袍从宽阔的肩膀上滑落,堆在脚边。
圣血卫队们再度绷紧了每一块肌肉,但这一次,但丁没有出声阻止。
福格瑞姆赤裸着上半身,直接向战斧的刃口走去,直到分解力场的高能光芒灼烧卷曲了几根银色的发丝,直到他的颈部动脉与那道致命的刃口之间只剩一毫米的距离。
他双臂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战斗姿态。
或者现在就动手吧,巴卫二的但丁。
我欠帝国无数条命,今日你斩下我的头颅,我不会反抗,卡代尔和我的子嗣们会放你安全离开。
他的语气里没有戏剧的悲壮,没有对死亡的享受,也没有任何对这等悲剧本身的沉醉。
但丁忽然暴起,将他的精工动力斧抵在了那光洁优美的脖颈之前,锋刃和皮肤的距离即使在这些超凡战士们眼中,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以为故作这等姿态就能躲过清算吗?!叛徒!!!
“那我们的父亲呢?!忠诚原体们的牺牲呢?!你们这些叛徒回来了,又能求得赎罪!那圣吉列斯、费鲁斯·马努斯大人又能得到谁的救赎?!”
但丁摘下了他的死亡面具,长发披散而下,他的额头上,青筋如蛇般凸起游走。
“不!父亲!你们休想……!”
“伊格纳特乌斯!”
福格瑞姆以凌厉的眼神制止了端着爆弹枪,几乎要急疯了的侍从官。
门外的凤凰卫队们似乎也感知到了他们的基因之父面临的危险,从门和门框周边的舱壁变形的程度而言,连凡人也能轻易看出来。
我的子嗣,记住,不论今天发生任何事,不得为此耽搁远征既定的搜寻计划和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