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金桂开得正好,却抵不过中秋之日的微风霎那间化作狂风,吹得一朵朵金黄都落在了地上。
魏驿蔺坐在窗边,肩上披了件薄衫,像个普通人家无事可做的小公子,整日不是看花落便是听雨声。
入秋后的夜里越来越凉。昨日晚不过是多吹了会儿风,今早起来的时候就开始咳嗽了。
“少见你手中不拿书的样子。”另一人慢慢行至窗边,腰间系着块叶状的青玉,随着动作轻微晃动。不过是刚说了一句话,这青玉的主人就也低低咳了起来。
魏驿蔺轻笑,“师兄昨夜也多吹了风”
口中虽喊着师兄,脸上的笑却称不上亲昵。浅浅淡淡的,疏远而空荡。
那青玉的主人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温声问道“可想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魏驿蔺看着窗外金桂,好像入了神并没有听到那句问话。
那人笑着摇头不再说话,怡然自得地喝着那杯冷冰冰的,并没有放茶叶的水,好像是什么琼浆玉液。
待窗外的花吹落了一朵又一朵,那人才站起身来,“多谢你的茶,很不错。”
说完这句话他便悠然离去,好像来这里只是为了寒暄几句喝一杯凉水。
桌上留着一个小小的木雕,手工拙劣,只能依稀看出来是只猫的样子。
那人问了几句话,却从来没想过要问出答案。留下一个算是礼物的东西,也没有特意言明这是中秋之礼。
好像做什么都是随意的,温和的,不带有一丝攻击性。
魏驿蔺看了会儿木雕,又将木雕随手放在桌上。
然后闭上眼往后靠,头往后仰着,慢慢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这窗外的光线太过刺眼,他伸手借着宽大的袖子遮住眼睛,将自己浸在寂静的黑暗里。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光由明变暗,高悬的月亮落下皎洁柔光,却无法照进窗子里面。
外面是中秋的热闹景象,或许有孩童捧着盆水捞月,也或许有人带着全家摆好桌子,对着今晚美好的月色谈笑风声。
但这些与魏驿蔺都没有关系。
他静静呆着角落里,沉浸在一片漆黑里。
直到一声敲门声响起,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魏驿蔺,开开门。”
长久以来坚持所谓的职业操守,便是魏驿蔺一听到这个声音便自然而然按照她说的去做,等魏驿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怔了怔,然后看着自己那双许久不曾拿起过笔的手,魏驿蔺忽地笑了。
皎洁月色都抵不过他此刻眼眸中的那抹光。
他打开门,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墨色的衣袍上。
“阮姑娘。”魏驿蔺朝着阮觅笑。
院子里金桂飘香,连风都因此温柔了三分,带着不知从哪处经过时染上的暖意,将小院绕了个遍。
树影摇曳,簌簌花落。
光与暗交错着闪烁,远方冉冉升起的中秋灯笼一盏盏排开,将鳞京笼罩在橘色的光晕里。
阮觅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只是喊了一声后就站在那儿不动,她不明所以,还是点头应了。
魏驿蔺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忽地很轻很轻叹息一声。
在这儿风绕桂香里,像是无奈,像是妥协,也像是缴械投降前对于世事无常的一点儿惊叹。
最后,魏驿蔺引着阮觅进去,关上院子门。
屋子里很是冷清,食案上空荡,连烛火都尚未点燃。
魏驿蔺正拿着火折子点灯,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一下,很快稳定下来。
室内瞬间亮堂了。
他双手护着灯,以免被未阖上的窗子外的风吹灭了。故而也没有转身,只听得到声音是带笑的,清浅得像是晚风拂面。
“中秋夜,阮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
阮觅眨眨眼,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本来她以为魏驿蔺会问,为什么中秋夜不在家里吃饭,偏偏跑出来找他。
这样的话,阮觅就可以回答说自己是专门来陪他过中秋的。
如此,多么的情深意切啊。
但是魏驿蔺并不按照剧本走,只是很寻常的问她现在想吃什么看什么要什么
阮觅长长嘁了一声,握拳敲了下手心。
亏了。
大多数时候,阮觅会给自己的一些突发奇想找借口。就像是这回突然跑出来,同魏驿蔺一起过中秋,不过是因为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魏驿蔺说过的一句“中秋安康”。
但她偏偏要给这种随性而为的事情,披上正事的外衣。装模作样地偷偷分析,心里道一声“亏了”,却也没有立马就转身离开。
而是心安理得的继续坐在那儿,美其名曰来都来了,不多坐一会儿可惜了。
烛上火苗越燃越旺,渐渐传出噼里啪啦烛芯炸响的声音。
魏驿蔺等了会儿,没听到阮觅的回答便转过身来。
“阮姑娘没什么想要的”
他今晚上像是个万能的许愿老爷爷,一直循循善诱,劝着阮觅许下一个愿望。
阮觅支着头,想了一会儿。
要是有能把人的知识复印一份,然后再传到她脑子里去的东西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再经历人世间那些“痛苦绝望”。
她本来,可以很快乐的
脑子转得非常快,一下子就神游天外想到了阮平左那张殷切盯着她看书的脸,阮觅打了个寒战彻底回神,见魏驿蔺很是耐心地看着她,眼底带笑。
“可想好了”说着,轻轻咳了声。
披散下来的乌发因为咳嗽凌乱起来,几根贴在他渐渐棱角清晰的脸侧。
又着凉了。
阮觅思忖片刻,她好像记得阮母那儿有一张专门强身健体的药方。阮珵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阮母四处打探才得来了这张药方,喝了好些年,阮珵的身体才慢慢好了起来。今年入秋的时候都没见他再咳嗽。
不过就是药比寻常的还苦上三分,连阮珵那样自幼老成,喝药如喝水的都忍受不了。以前喝的时候听说脸都皱得跟个小老头差不多,喝完了还立马往嘴里塞了三四颗蜜饯。
良药苦口利于病,魏驿蔺应该不会怕喝药吧
看着面无表情两眼无神的人,魏驿蔺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像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正要发生。
他沉默了,摸了摸手臂,又看了看窗户。然后直接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阮觅这个时候也回过神来,随口说道“听人说祈月台那边今晚有奔月舞。”
关好窗子的人走回来,听到奔月舞先是一愣,接着又垂下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阮姑娘想看”
“嗯”阮觅沉吟片刻,她这辈子从来没正经过过一次中秋,更没有在官府建造的祈月台那里看过奔月舞。实在是孤陋寡闻得可怜。
反正今天都出来了,不如出去瞧瞧。
看看这另一个时空的太平盛世是什么模样。
越想越觉得可行,于是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边,“走吧”
魏驿蔺却没动,站在原地目光盈盈看向阮觅。月色与烛火微光映在他瞳孔里,仿佛夜晚澄澈的溪流闪着粼粼亮光。
“难道比起我,阮姑娘更想看旁的人”
这人往那儿一站,当得是姿容胜雪,遗世独立。
阮觅却没注意到这些,只一个劲关注他说的话了。
不看别人跳奔月舞,那就是说,看魏驿蔺跳。
嘶
难道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魏驿蔺的知心好友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魏驿蔺真的会奔月舞
阮觅持怀疑态度。
奔月舞是独属于官府的东西。
皇宫教坊中专门养着跳奔月舞的舞姬,自小挑选,聚在一块儿,一生只练一种舞,连身份都比一般的舞姬高一些。
等到中秋这一日,不仅皇宫中数百舞姬齐跳奔月舞,就连鳞京东南西北四个祈月台上,都是被派出宫的舞姬翩然起舞。
而奔月舞的舞谱,自然是藏在皇宫内,一般人轻易见不到。若是见了,也极少会去学这种舞。
毕竟能见到奔月舞舞谱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一般,这样的人怎么会放下身段去学仅供人欣赏的东西时下男子地位尊贵,远庖煮入朝堂,所以除了一些迫不得已的人,确实很少有男子去学舞。
阮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怀疑,魏驿蔺也不多说。
他脚步舒缓走到庭院中,月光洒满一地,然后将头发上的簪子拿下来。
风动。
衣角纷飞。
魏驿蔺转过身的那一瞬间,那微微仰起的下颚,眉宇间的神色,让阮觅的怀疑消失得一干二净。
奔月舞是什么
传闻皇帝建国之初,南边就爆发了一场水患。那时候朝堂里官位都还没来得及填补整齐,前一位治水患的官在皇帝还没起义的时候就被昏君一刀斩了,从此没再选拔新的。
人手不足,又遇上这等天灾。
民间开始议论纷纷,说这是皇帝造的杀孽,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降下灾祸以示不满。
皇帝没有把这些议论声听进耳朵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怜惜南边的难民。
他本想亲自到南边去治理水患,却因着根基不稳无法出城,最后只能派他膝下唯一的皇子,也就是太子去治理水患。
太子去了将近一月,数次遇上洪水决堤,人差点被卷走。也许多次遇上无家可归,将一身怨气都发泄在他身上,愤而袭击他的难民。
险象环生,濒临绝境,最后太子在一次难民人潮里失去了踪影。
国无储君,国将大乱。
消息传回时正值中秋。
前朝余孽听到这消息临死反扑,欲让鳞京中已经归顺于皇帝的百姓们去给前朝皇帝陪葬。
丧子之痛没有让皇帝颓废,他挂念着京中百姓,得知这个消息后很快便让人转移鳞京百姓,将他们聚在东南西北四角。
为了不让百姓慌乱,皇帝还命人四处寻找善舞技的舞娘,许以重利,让她们在中秋之夜于鳞京四个角起舞。
舞娘们得知自己的使命,毅然决然地走到了人前。即使很有可能在翩然起舞之际,被一支冷箭当场射杀,她们也不曾退缩。
那时候还没有祈月台,她们纤细的身影占据着简陋高台,单薄的背撑起了这一方天地中的稳定。
最后,皇帝瓮中捉鳖,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百姓无一人伤亡,只有一位舞娘为保证百姓安全,死于余孽之手。
她的牺牲,让禁军找到了最后一个躲藏起来的余孽。
所以,奔月舞是为百姓而跳。
代表着牺牲与奉献,代表着他或者她愿意承担起肩头重任,守护百姓,守护这个国家。
月光下的人,确实是个男子。
身形颀长,乌发如墨。
挥袖之间,让人能联想到拨云见日的挥斥方遒之感。连指尖都在诉说着什么。
不同于曾经见过的女子舞,面前人身上只看得见少年意气,书影笔光。
看着看着,阮觅仿佛看见一群学子。他们见证着这个时代逐渐走向腐朽,见证着百姓麻木的日复一日的活着,见证着高位者尸位素餐无所作为。他们有着最明亮的眼眸,最不屈的脊梁。在数不清的压迫下,他们谈笑风生,将苦难当成磨练意志的石头。
当一块石头下的土地里被埋下种子的那一刻,就注定这块石头将被无数冒出来的头顶起来推翻。
任何事情,总是不缺少希望的。
月下人影修长,他随着忽然缓下来的风渐渐停止动作。
但下一秒,倏地抬头看来
整个人宛如天地间一柄利刃,浑身气息达到极致。
风再起
他似乎看了阮觅一眼,又似乎没看。然后三连步往前,带着决绝,身上长衣发出烈烈声响。
腾空而起。
倒踢紫金冠。
在半空中忽地凝滞住。灰白交错的衣袍像是远山飞来的鹤,当空展翅,潇洒肆意。
忽地又落下。
反掖腿仰胸转,带着从空中而下的延续。
风再次停息,那身随着动作飘然的衣袍也自然乖顺地垂落下来。
院子里的金桂又掉了下许多,有好几朵缠绕在魏驿蔺发间。他跳舞时身上有着一股浩然之气,并不觉得违和,但停下来,方才那些存在于他身上的少年意气远大抱负似乎如潮水般褪去,什么都找不到踪迹了。
阮觅恍然想起赏莲会时,他也是这样出乎她的意料。
魏驿蔺脸不红气不喘,随手摘下头上的花,走了过来。他身上沾染了淡淡的金桂香气,笑得又自得又谦虚,“阮姑娘觉得如何”
阮觅
之所以觉得既自得又谦虚,是魏驿蔺分明一脸的想求夸奖,却故意用谦虚神色把那些遮掩下去。眼睫低垂,似乎还有点害羞。
阮觅哽了哽,才道“很好。”
得到这一句夸奖,魏驿蔺嘴角翘得更起了,偏偏还要谦虚几句。
“不过是给阮姑娘解闷,跳着玩玩罢了,实在当不得阮姑娘这声夸,若是阮姑娘喜欢,日后,我还能跳给阮姑娘看的。”
什么叫做小意温柔红袖添香
阮觅觉得自己真的长见识了。
因为震惊,阮觅盯着魏驿蔺瞧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移开,显得专注无比。
魏驿蔺眼中闪过点什么,轻轻敛下眼睫,很快又抬起,不经意似的道“阮姑娘觉得我”
砰地一声巨响。
将魏驿蔺后半句话掩盖住了。
天际橙红色的光撒开,那是在四处祈月台燃放的烟花,用以庆祝今年中秋,也向上苍祈祷,愿大雍繁荣安康。
“戌时了啊”
阮觅抬头看着漫天的光点,发现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你刚才说什么”她转头看魏驿蔺。
魏驿蔺朝她弯了弯眼睛,像她刚才那样微微眯起眼欣赏天上的烟火,似是遗憾又认命地叹了口气,“没什么的。”
接着又道“阮姑娘是要回去了吗”
回想了一下出来时翠莺狰狞的面孔,阮觅心虚搓了搓手,不过没让魏驿蔺看出来,很是自然道“是差不多该回了。”
魏驿蔺看了她一会儿,弯了眼睛,忽然提议,“去年今日,我在金桂下埋了一坛酒。阮姑娘可否帮我一起把酒挖出来”
他笑起来时目光清和纯澈,连提出请求的语气都带上几分轻快,让人听着不由得心情也好上几分。
挖一坛酒倒是耗费不了多少功夫,阮觅没多犹豫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