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护城河瘦了一圈,水落下去,露出河床上灰扑扑的石头和半截埋在淤泥里的破轮胎。阿黄趴在河堤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它耳朵上的毛吹得翻了个边,露出耳廓内侧粉红色的皮肤。它打了个喷嚏,又往老李的脚边挪了挪,挪到身子贴住了他的裤腿才停下来。
老李坐在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搁着一小袋掰碎的馒头干。他捏起一块,在手指间搓了搓,搓掉馒头皮上最硬的那层壳,然后把松软的馒头芯递给阿黄。阿黄没有立刻吃,它先用鼻尖碰了碰那块馒头,湿漉漉的鼻头沾上了一层细细的面粉,然后才伸出舌头卷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抬头看老李。老李又掰了一块,照样搓掉硬壳,递过来。一人一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分完了一整袋馒头干,谁也没有出声,只有河水在石头缝里淌过的声音,和老李偶尔停下来咳嗽的声音。他的咳嗽从今年开春起就没断过,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只咳三五回,坏的时候整宿整宿地咳,咳得阿黄从狗窝里爬起来,蹲在他床边,把脑袋搭在床沿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他的手背。那手背凉凉的,皮肤薄得像一层揉皱的棉纸,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阿黄舔过很多次,咸的。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像被风吹散的沙子。阿黄抬起头,两只耳朵刷地竖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跟我几年了?”老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算了算,眉头皱起来,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了,前两天想给阿黄换狗窝里垫的旧棉袄,扣子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还是用剪刀把扣子铰了。“四年?五年?记不清了。反正你来的那年护城河发大水,河边的柳树淹了一半,你蹲在那个垃圾桶后头,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眼睛倒是亮,亮得跟两颗玻璃弹珠似的。”
阿黄听不懂这些,但它听到了“阿黄”和“那年”,尾巴摇了两下。它不记得什么护城河发大水,也不记得什么垃圾桶后头。它只记得一个味道——烟草混着铁锈和洗衣皂的味道。那个味道是它全部世界的边界,世界是从这个味道开始,也该从这个味道结束。至于之前的记忆,那些翻垃圾桶的日子、被人踢开的脚、雨夜里找不着地方躲的恐惧,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早就被这个味道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李把最后一块馒头芯塞进阿黄嘴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慢,慢到阿黄都能感觉到他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的背比去年更弯了,走路的时候右脚稍微拖一下地,鞋底擦在河堤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阿黄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再走几步再停下来等他,尾巴始终摇着,不急不躁,像是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待。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老李在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块西瓜。摊主把西瓜装进塑料袋,老李接过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挑了一块小一圈的。他把找回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扣上扣子,又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确认那些皱巴巴的纸币还在。阿黄蹲在菜市场门口等他,阳光从遮阳棚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它背上画出一块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它眯着眼睛,看着老李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从暗处挪到亮处,手里拎着那块西瓜,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再歇一歇,走到它面前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它,咧嘴笑了一下,牙齿缺了一颗,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但眼睛还是弯的,弯成两道浑浊的月牙。
“回家吃西瓜。”
回到家,院子里的葡萄藤已经枯了一半,另一半还顽强地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老李把西瓜放在井水里冰着,搬出藤椅搁在葡萄架下,自己坐上去,阿黄趴在他脚边。藤椅的扶手被他的手磨出了包浆,滑溜溜的,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那是十年的汗水和油脂一层一层渗进竹子里才养出来的光泽,新藤椅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葡萄叶缝隙里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棉布,有几朵云正从西北方向慢慢移过来。
“你师娘以前最喜欢坐这儿。”老李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阿黄竖起耳朵,因为它听见他的声调变了——不是平时跟它说话的那种调子,而是更轻的、更慢的,像是在跟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说话。它站起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老李低头摸了摸它的头,手指从它的额头滑到耳朵根,再滑到下巴,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随时会碎的东西。“她说,等葡萄熟了,酿葡萄酒给你喝。她不知道我养了你。她走的时候你还没来呢。”他顿了顿,手指停在阿黄的耳后,那里有一小块毛长得特别柔软,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要是她知道我养了你,肯定高兴。她最喜欢狗了,以前在街上看见别人遛狗,总要蹲下来摸一摸,摸完了还要念叨一路,说等我们老了也养一条。我说行,等退休了就养。后来退休了,她没等到。”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的舌头能尝到一种味道——皮肤上的盐分比平时更重。那种咸味它很熟悉,深夜里他在床上翻看旧照片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的就是这个味道。它会从狗窝里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用鼻子去碰他的手。他通常会愣一下,然后把手放在它头上,用力揉两下,吸一吸鼻子,说一声“睡吧”。那是阿黄最心疼的时刻——不是因为它懂什么叫心疼,而是它的身体会自己做出反应。那是一种比理解更原始的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思考,就像饿了会饿、困了会困一样自然而然。
老李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阿黄的耳朵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自己的身子蜷成一个半圆,刚好围住他那只穿着布鞋的脚。秋风穿堂而过,葡萄叶子沙沙地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阿黄的背上。它抖了抖毛,叶子滑下去,落在老李的拖鞋旁边。它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看了一眼老李,然后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却始终竖着。一只狗的守护,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它的耳朵就是它的承诺,它的尾巴就是它的语言,它把世界上最复杂的情感简化成了一个姿势:趴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傍晚的时候老李醒了,是被自己的咳嗽咳醒的。这次咳得很凶,整个人从藤椅上弹起来,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脸涨成了暗红色。阿黄吓得跳起来,围着他的腿转圈,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用脑袋去拱他的小腿,拱一下,再拱一下,像是在说:你别咳了,你别咳了。老李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把手帕团成一团塞回口袋。阿黄看见那手帕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闻到了一股铁锈味。那个味道它不喜欢。
“没事,没事。”老李拍拍它的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老毛病了,吃颗药就好。”他走进屋里,从桌上那一排药瓶里倒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就着凉水吞下去。桌上摆了七个药瓶,大小不一,有的标签被磨得看不清字了,有的还剩半瓶,有的已经空了还没来得及扔。阿黄跟进去,蹲在门口看他吃药。它认得那些瓶子的声音——每天早上和晚上,那些瓶子都会被拧开,药片倒在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它不喜欢那个声音,但每次听到还是会摇着尾巴走过去,因为它知道,吃完药他就会摸摸它的头,说一句“好了,没事了”。它信这句话。
晚上,一人一狗分吃了那块西瓜。老李把瓜切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用勺子挖出来放在阿黄的饭盆里。阿黄把瓜瓤舔得干干净净,连盆底的汁水都用舌头卷了三遍,然后抬头看老李。老李正用勺子刮着自己那半块瓜皮上的最后一点红瓤,刮得很仔细,刮到只剩一层薄薄的青皮才放下勺子。他看见阿黄正盯着他看,笑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瓜皮翻过来,把背面那一点点残存的瓜瓤也刮下来,放进阿黄的盆里。
“吃吧,明天再买。”
夜里起了风,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被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一群没有脚的幽灵在跳舞。老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咳嗽又开始了。阿黄从狗窝里爬起来,走到他房门口,用鼻尖顶开虚掩的门,趴在床边。黑暗中它看不见他的脸,但它听得见他的呼吸——粗重、断续、夹杂着痰鸣,像一台老旧的柴油机在费力地转动。它把下巴搭在床沿上,用鼻子碰了碰他垂在床边的手指。手指动了动,覆上它的鼻梁,轻轻拍了两下,手指的力道很轻很轻,轻到阿黄几乎感觉不到,但它还是把鼻子往那只手心里拱了拱。
这个夜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咳嗽声和沉默的陪伴中慢慢熬了过去。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天很蓝,阳光很暖和,照在身上像是有人用手掌心在轻轻拍你的背。老李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穿了好几次才穿上去,弯下腰的时候喘了好一阵。阿黄叼着狗绳蹲在门口等他。那条狗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绳扣的地方断过一次,被老李用铁丝重新缠了好几圈。
“走吧。”老李接过狗绳,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就走,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手掌撑着膝盖,慢慢地调整呼吸。阿黄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动,扫开了一小片灰尘。它不急。它从来都不急。